金道20周年之经典案例 | 跨境商标迷局下的十二人无罪突围——涉外定牌加工案的生死逆转与法律人的坚守

编者按
本文收录在《诉之有道:金道典型案件和项目承办策略与技艺(2025)》中,特此刊登,旨在分享金道律师成功办结的代表性案例。

知识产权领域的商标侵权案件往往牵涉民事与刑事的复杂交织。当“涉外定牌加工”这一商业模式遭遇刑事指控时,法律边界的模糊与权利人的强势施压,足以让一群创业者的命运悬于一线。辩护律师的使命,便是拨开迷雾,在刑民交叉的荆棘中辟出一条生路。
至暗时刻:创业者的急电求救
2023年深秋,杭州寒意渐浓。傍晚5时许,潘炳祝律师的手机骤然响起,电话那头传来一名女子急促的啜泣声:“我老公被抓了!说是商标犯罪……求您救救他!”彼时,潘律师的执业机构刚变更为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新律师证尚未到手,当晚亦有行程安排。但面对几近崩溃的当事人妻子,他思索再三,当即调整计划,冒寒赶往律所。
律所灯光映照在当事人家属满是泪痕的脸上,Y某的妻子握紧双手,微颤着向潘律师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其丈夫Y某原是某大型压力容器生产厂的员工,2022年与同事辞职创业,成立了一家消防器材、压力容器生产厂。2023年,工厂承接了原单位海外客户的一批订单,生产的产品与原东家的品类相似,被原东家以“假冒注册商标”为由举报。公安机关经立案侦查后认为Y某等人的行为涉嫌犯罪,将Y某及其合伙人、员工共计12人全部刑事拘留。“他们只是按客户要求生产,怎么会是犯罪?”Z女士情绪激动,泪眼婆娑地一遍又一遍强调着丈夫的“清白”。
这一夜,潘律师的眉头始终紧锁。“涉外定牌加工”这一商业模式在民事侵权领域本就争议重重,刑事追责更是罕见。直觉告诉他,本案的突破口或许就藏在这“刑民交叉”的灰色地带中。
临危受命:刑民交叉的博弈
潘律师手握还没焐热的新证,第一时间直奔看守所会见Y某。铁窗后的Y某面容憔悴,目光却依然坚定:“我们接的是LS国客户的订单,产品全部出口,商标也是客户提供的!国内原东家从未在海外注册过同类商标……”这番话让潘律师心中一凛——若商标权属存在争议,刑事指控的基础或将崩塌,这无疑是凛冬中的火苗。
回到律所,潘炳祝律师火速向金道知识产权团队的裘红萍律师请教这一关键问题——涉外定牌加工民事案件中,如果行为人在委托加工产品上使用国外商标专用权人授权的特定商标,是否构成民事侵权?在裘红萍律师的答疑与帮助下,潘炳祝律师收集了大量涉外定牌加工民事案件中国内权利人起诉后被法院判决驳回起诉的案例,其中以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提字第38号判决书最为典型。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商标法保护商标的基本功能,是保护其识别性,是否破坏商标的识别功能,是判断是否构成侵害商标权的基础。亚环公司依据储伯公司的授权,上述使用相关‘pretul’标志的行为,在中国境内仅属物理贴附行为,为储伯公司在其享有商标专用权的墨西哥国使用其商标提供了必要的技术性条件,在中国境内并不具有识别商品来源的功能。因此,亚环公司在委托加工产品上贴附的标志,既不具有区分所加工商品来源的意义,也不能实现识别该商品来源的功能,故其所贴附的标志不具有商标的属性,在产品上贴附标志的行为亦不能被认定为商标意义上的使用行为。”根据潘律师当时了解到的案情,本案与上述案例所描述的情况大体相似,因此涉外定牌加工若未在国内市场造成混淆,则可能不构成商标侵权。如果连民事上都不构成侵权,刑事上追究责任更是无从谈起。 “如果事实确如当事人所言,那么本案极有可能是一起彻彻底底的无罪案件!”潘炳祝律师的心中燃起了一个念头,“那么被刑拘的多名嫌疑人都应当全部无罪释放!”得出这个结论后,潘炳祝律师再次与Y某的家属碰面,向他们传递了自己的初步判断。Y某的家属听完后信心大增,于是联系了本案其他同案人员的家属,希望能够共同委托本所律师代理,增强辩护力量。于是,潘炳祝律师召集了本所袁昕炜、茅莹、夏文忠、陈家欣、韩茹霞、陈思、王亚东、高文、何泽、王磊、汪佳雨、童嘉嘉、唐心乐、陆冬君、石锴锐等律师共同参与辩护工作,又请来了知识产权团队的裘红萍、胡晓艺、朱昱宸律师提供知识产权领域的专业意见和指导。由此,一支实力强大、专业扎实、合作有力的刑事辩护团队就此诞生,一场为期近一年的无罪辩护攻坚战就此拉开序幕。
首战告捷:全案不捕打下坚实基础
刑拘期间,在与办案民警的沟通过程中,辩护人多次碰壁,决定将重心转移至以检察机关为主导的审查批捕阶段。30天很快过去,果不其然,案件被移交至检察机关审查批捕,这也意味着本案辩护团队即将面临第一场艰难的“大考”。
在刑事案件中,检察院是否审查逮捕与嫌疑人后续是否被定罪息息相关。如果本案12名嫌疑人中有一人被批捕,那么之后再争取全案无罪的空间就会大大缩减。此外,在涉及多人犯罪的司法实践中,检察院往往会优先取保可能会被认定为从犯的底层员工,公司股东及负责人一般难逃被继续羁押的命运。更棘手的是,原东家凭借在行业中的话语权,不断向有关部门施压,要求严惩我方当事人,辩护团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关键的7天时间里,如何打动检察官,让他采纳无罪辩护意见,作出不予批准逮捕的决定,成了压在所有辩护人心头的石头。
“不能坐以待毙!”辩护团队决定双线作战。一方面,辩方经办案机关同意后,与“权利人”进行了反复沟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争取获得谅解;另一方面,辩护团队不断搜集本案的无罪证据,通过法律法规梳理、案例检索,结合各当事人在公司的地位和作用,形成了12份专业翔实、有理有据的不予批捕律师意见书,递交至检察院。
幸运的是,经过当事人和家属的共同努力,辩护团队在审查批捕期间拿到了一份极为关键的证据,即委托Y某公司加工生产压力容器的LS国公司给Y某公司出具的一张授权书,授权Y某公司在其所生产的压力容器上使用涉案商标。辩护团队又查询了LS国的知识产权官方网站,该LS国公司系涉案商标在LS国的商标注册权人。鉴于此,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浙江省公安厅于2016年6月下发的《关于办理涉外定牌加工等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有关法律适用问题的会议纪要》的规定,涉案压力容器均销往境外,相关商标并未在境内市场发挥识别商品来源的功能,境内相关公众对该商品来源不会产生混淆或误认,境内商标注册权人在境内的市场份额和竞争地位未受到影响,Y某公司的行为属于合法授权范围内的涉外定牌加工,境内“权利人”的相关权利并未受到实际侵害,因此对该合法授权范围内的涉外定牌加工行为不宜以假冒注册商标犯罪论处。
这份授权书也引起了检察院的充分重视。果不其然,在审查批捕期限到来之前,辩护团队收到了全案不予批捕的好消息!
等待Y某等多名嫌疑人被释放的那个夜晚,虽然寒风刺骨,但致力于捍卫当事人自由的潘炳祝律师的心却是火热的。受辩护团队指派,潘律师作为代表,陪同家属到派出所接人,在看到家属们与当事人相拥而泣的场景后,潘律师不禁哽咽,但他深知,取保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的路更为重要!想到此,潘律师抹了一下眼角,眼神更加坚定。
再遇困局:争取罪轻不起诉无望
取保候审只是这场马拉松战役的停脚点,并非最终的胜利。虽然检察官作出了不批捕的决定,但依旧认为本案“构罪还是构的”。这让辩护团队的神经再度紧绷——由于本案的数额已经达到司法解释规定的“情节特别严重”的程度,因此一旦定罪,12名嫌疑人,尤其是Y某等公司股东及负责人极有可能被判处实刑。可以预见的是,只要承重柱被抽掉,刚刚建立的高楼大厦就面临倒塌的重大风险,即企业倒闭、员工失业、家庭破碎……因此辩护团队一致决定,一定要穷尽一切可行的办法,为当事人的自由与企业的生存抗争到底!
彼时,企业积极认罪认罚,主动完善治理体系,争取情节轻微不起诉还是一条挽救涉案企业的可行之路。虽然涉案企业刚起步不久,但创始人团队多年的积累以及自身优秀的业务能力已为公司带来了诸多客户。无论是在税收,还是用人方面,公司对所在地区均有一定的贡献。因此,辩护团队研究决定,在无罪辩护之外,开辟一条通过主动完善治理体系增加本案不起诉可能性的道路。
因此,在本案继续侦查期间,辩护团队多次走访涉案企业及其所在园区,帮助企业收集、整理往来合同资料,LS国公司及其他公司下发的订货单,公司近几年的付款凭证、工资流水、纳税记录等,并帮助企业梳理、完善人事制度,调整业务模式,制定合法、合规经营的管理制度等,形成了一套企业自我整改的材料。同时,Y某在取保期间也积极履行企业责任,依法依规经营,在党组织的带领下开展了献血等公益活动。 随着时间推移,案件侦查终结并移送审查起诉,辩护团队第一时间向检察机关提交了不起诉申请和相关材料。然而,经沟通和努力后,检察官明确告知,本案不可能罪轻不起诉。
Y某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几近绝望,他瘫坐在律所会客室里喃喃自语:“难道我们真要坐牢?我的员工怎么办……”想到一个刚有起色的企业将走向绝境,十几名勤勤恳恳的员工和他们背后总计100多人的家庭即将分离,辩护团队决定抛弃一切“委曲求全”的路径,聚焦事实与法律,直击本案的争议点,誓争全案无罪!
绝地反击:跨国取证带来胜利曙光
恰逢金道律师事务所发布“浙江大学法律实务研修班(知识产权方向)”的培训通知,为攻克“商标权属”这一死穴,同为本案辩护人的潘炳祝律师与陈家欣律师立马“挂上专家号”,前往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参与闭门研讨,向知识产权领域的大咖们请教本案的辩护思路。
与此同时,办案机关也没有停下进一步研判本案是否应当定罪的步伐,退回补充侦查后,公安机关又多次讯问Y某等股东,反复确认涉案产品是否在国内销售以及是否有销售给LS国其他客户等问题。得知这一消息后,辩护团队判断“涉案商标是否构成侵权”可能是检察官目前审查的重点。
案件的核心矛盾逐渐浮出水面——涉事商标是否被国内“权利人”恶意抢注,以恶意打击同行。按照辩护团队了解到的情况,涉案商标属于LS国公司,其在与本案“权利人”合作生产压力容器时,授权本案“权利人”生产、使用该商标。然而LS国公司只在LS国注册了涉案商标,并没有在中国境内注册,这才给“权利人”钻了空子,使得“权利人”有机会在国内恶意抢注涉案商标。但根据补充侦查时“权利人”的说法,涉案商标完全是他们自行设计,与LS国公司在LS国注册的商标和涉案商标有所不同,且先于LS国公司设计并注册。这一说法若不能推翻,该案件就将陷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僵局。 辩护人突然想到,或许LS国公司的负责人F老板可以作为关键证人证明Y某的无罪事实。然而,F老板常年定居在LS国,公安机关只在补充侦查时出具了一份《情况说明》,表明“查无此人,无法联系”,案件就此陷入无望之地。
眼看案件的天平将倒向定罪处罚的一边,辩护团队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主动出击调查取证才有可能逆风翻盘。经过研判,辩护团队决定兵分两路:一方面,潘炳祝、袁昕炜、夏文忠律师通过当事人继续联系F老板,请F老板出具书面材料或者以视频连线的方式作证,证明国内“权利人”存在恶意抢注国外商标的情况;另一方面,以茅莹律师为首的辩护团队,则将办案机关调取的“权利人”受其他国家公司委托加工生产的压力容器样本与相关商标在其他国家的知识产权网站以及“权利人”在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商标注册情况进行对比,查看“权利人”是否还存在恶意抢注其他国外商标的情况。
由于F老板有诸多顾虑,不愿意直接接触国内的办案机关,辩护团队决定指派潘炳祝、袁昕炜、夏文忠律师亲自前往LS国首都与F老板碰面,当面制作询问笔录。与此同时,2024年11月,案件第二次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辩护律师也等来了检察官的“最后通牒”——如不能提供新的证据,案件将起诉至法院! 正当辩护律师准备动身前往LS国时,一位当事人突然告知律师,他和F老板的共同朋友目前正在LS国首都和F老板谈生意,F老板同意通过这位朋友的手机与国内办案机关通话作证。得知这一消息,辩护团队立马联系了检察官,双方约定好时间,在检察院办案室通过手机通话的方式取证。历经波折,F老板通过越洋电话证实:“权利人”未获授权,系恶意抢注!
与此同时,另一组辩护团队也传来了好消息。在金道所知识产权团队的帮助下,辩护团队将“权利人”在国内注册的100余个商标与LS国知识产权网站的商标进行反复比对,发现至少存在二十几个商标系国外公司在外国先行注册后,“权利人”才在国内注册的,且“权利人”没有任何授权证明,足以说明“权利人”是恶意抢注的“惯犯”!
最终,在F老板的证言支持下,Y某等人的供述也得到了印证。铁证之下,侦查机关最终撤回了案件,12人终获无罪!
几天后,一条短信不约而同地发送至辩护团队各个律师的手机—“您代理的×××案于2024年×月×日进入‘移送单位撤回(全案)’环节,详情可登录平台查看”。至此,本案尘埃落定,12名嫌疑人,从老板到普通员工,全部无罪。他们的工厂得以复工,10余个家庭得以团圆。
结案当日,潘律师望向窗外的新年灯饰,想起Y某的话:“我们只想好好做产品,从没想过犯罪……”“我真的对不起两个女儿,害得她们以后不能考公务员。”这场跨境商标迷局,通过法律人的坚守与企业的绝地求生,最终圆满解决,画上句点。工厂复工,家庭团圆,寒冬过后,终见春晖。案件背后,是刑民交叉地带的复杂博弈,更是法律人对正义的执着。当程序与证据成为利剑,真相终将刺破迷雾,护佑无辜者前行。
*注:茅莹,北京师范大学刑法学硕士,于2020年7月-2026年4月任职于金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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